再次回到故乡时我已成年。熟悉的黄土路未变分毫,有松树枝条垂下来的路口现在竟要勉强弯腰才能通过。我顺着记忆一直往家的方向走,才发现外公外婆的房子竟和记忆里的一样老,只是一旁鸡窝房顶的瓦片被台风吹掉了一半,滑稽到显得有些惨淡。站在巷子里的我是如此局促。身旁有玩闹的孩童跑过,恍惚间说着从前的我会说的那种话语。
我对这座村庄的记忆不深,也并非从小在这里长大。甚至母亲初次带我回来前,曾用一切当时幼小的我可以理解的词语来描述这篇土地的贫瘠和无趣,而这个不谙世事的听众却只是扬起了一个天真的笑容表示接受,只因我和大部分孩童的内心没什么不同——从小深爱的动漫是《巴啦啦小魔仙》、《神兵小将》或《魔法萌学院》,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神秘人降临身前,将自己体内被封印的超能力开启,然后委以拯救世界的重任。而这样幻想拯救世界的孩子,肯定都曾奢望过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
这并非是以偏概全。吃完午饭后家人问我是否要休息,我摇摇头,选择独自走向通往后山的小路。后山上种有村民赖以生存的柚子树,每天因为照料而常有人走动,所以找到正确的路并不是一件难事,而这对一群年纪尚小的孩童来说并非。小时候的他们商量着拯救世界、寻找秘密基地的计划,在村庄还处于午睡的静谧时偷偷溜出家门,按捺着恐惧和兴奋踏上这条神秘的冒险之路。
那时柚子树是可怖的,杂草是预示着阴暗的,邻居家的大黄狗是如影随形的侍卫,几个孩童一路跑跳,怀着胆战心惊好不容易抵达山顶,却又嫌弃没有危险降临。山顶的景色对于常年身处城市的他们当然格外美丽——错落有致的村庄,蜿蜒的小路和溪水,绿油油的稻田,和挑着扁担的农人,炊烟翻滚着卷入云海,即使眺望者拥有的只是一双短小的手臂,天空也仿佛是触手可及。
如今的我身旁没有别人。再次站在那个可以俯瞰整片村庄的位置,却已经发现不少房屋没有了人员出入的痕迹,曾经一同站在这里的朋友,也早就只能在家人的议论中捕捉身影。想起当时在这里许下的触摸的天空的愿望,早已随着云彩变得遥远,那些渴望拯救世界的小孩,体内的超能力早已不知道被封印在何处。原来,记忆里的一切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悄悄抽去了那根连接幻想与现实的丝线。我伸出手,学着儿时的模样去够那片天空,指尖触到的却只有风——它比记忆里更凉,裹着柚子花的香气,也裹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空旷。那些炊烟少了许多,稀薄地升上去,被云包裹着,恍惚间竟也能够看到从前的热闹。
我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路过柚子树时停了一停。树干上还留着当年我们用石子刻下的名字,被岁月撑得歪歪扭扭,那是被遗忘的誓言。只不过柚子树依旧年年开花结果,黄狗的后代还在巷口晒太阳,孩童们依旧会溜出门寻找他们的秘密基地——只是换了面孔,换了幻想的模样。原来村庄从未老去,总有有人延续着这场天真的热闹。
回到院子里,外婆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我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豆荚。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隐约还有谁在喊“快跑,怪兽来了”。拯救世界的任务从未取消,只是世界变得具体而微小——是替外公修好鸡窝的瓦片,是陪外婆剥完的豆子,是一次次面对改变的勇敢,是让每一个回到故乡的人,都能在熟悉的老路上重新认出自己。
天空还是很近,只要我们愿意抬头。那些被封印的超能力,它们早就化作了别的东西,消灭了隐形的怪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陪伴在我们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