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课伊始,我便神游天外。
教室左上方悬挫的圆形钟表,秒针一顿一顿地移动,像极了我此刻涣散的心绪。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开学事宜,未来同学们的自我介绍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喂,同学,到你介绍了。”新同桌轻轻推了推我,我猛地回神,目光从钟表上惊惶地收回来,指失还残留推走神时摆紧衣角的微麻感,连带着心跳都慢了半拍。“啊,哦,到我了。”我慢悠悠地走到讲台,喉咙发紧。台下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让我恨不得立刻逃离。我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约声音说:“大家好,我是洛惘,洛阳的洛,迷惘的惘,平时喜欢在网上冲浪。”掀不起一丝风浪,介绍就这样结来了。
几周之后,我们在开网络主题班会,说是在网络时代树立什么正确的网络意识,不清楚我也不是很在意,我的同学们大概也是。班主任继续讲话,PPT翻到了网络安全教育页面,“同学们,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几个大字格外醒目。我抬头警了一眼,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钟表——它挂在教室左上方,白色圆盘,黑色指针,再普通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我又换了新同桌。还不清楚名字。
钟摆有节奏地摇晃,我的眼皮越来越重。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老师的讲话声、同学的翻书声逐萧扭曲、变形,最终融为钟表的嘀嗒声,而钟表的指针似平在模糊中改变了位置。
“哎,同桌,你叫什么?我叫简刃双,简单的简,刀刃的刃,双面的双。”我蓦然惊醒,只听他自说自话,完全没想要得到回答。朦胧中,我感觉钟表的位置似乎变了。它不再在教室左上方,而是移到了右上方。指针转动的声音也变得不同,更加响亮,每一声都敲击在我的耳膜上。
“你怎么又走神了?”同桌笑看说。他是个看起来很阳光的男生,脸上总是带着着笑意。
“我好像睡了一会儿。”我揉了揉眼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刚才没记住。”
“简刃双,简单的简,刀刃的刃,双面的双。”他回答道,又指了指前面,“那是郑法,正义的郑,法治的法。”接看指向斜前方的两个女生,“那是净土和安宁,她们是好朋友。”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一个短发女生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旁边的长发女生则专注地看着黑板。这些名字听起来有些特别,但作为新生,我并不知道班上同学的名字,所以也不觉得多么奇怪。但是他那么快就记住同学,真厉害。
“哦,那个我叫洛惘,洛阳的洛,惘然的惘。”“你这名字有意思,落网,像是迟早要在网络上落网似的。”他脸上带有笑意,但是好像掺杂着丝丝恶意,令我不适,仔细看却好像是我的错觉,明媚开朗,是我所羡慕的。
“网络时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转头看,PPT仍停留在网络安全教育的页面上。
下课铃响了,班会结束。简刃双拍拍我的肩:“走吧,去食堂。”几天过去,我逐渐适应了高中生活。简刃双成了我形影不离的朋友,郑法则总是冷着脸,但学习格外认真、净土和安宁坐在我们斜前方,安宁是个文静的女孩,很少说话,但笑起来很温柔:净土则总是护着她,像是姐姐保护妹妹。
“你看,”一天午体时,简刃双神秘地将手机通到我面前,“校阳论坛上有人在说安宁的事。”
我接过手机,胖幕上是示着一个股名帖子:《高一某安姓女生不简单。表面文静实则……》。内容写得模棱两可,却充满了暗示性,直指我们班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的长发女生。
“这……说的是安宁吗?”我感到一丝不安。虽然和她不熟,但几周下来,印象中的安宁总是独自看书或与同桌净土低声交谈,看不出任何异常。
“除了她还有谁?”简刃双压低声音,“我就说嘛,那种看起来太乖的女生,背地里都有问题。”
我狱豫道:“但这帖子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可能就是瞎编的。”
筑刃双耸耸肩:“无风不起浪。不过你别到处说啊,对人家影响不好。”
他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内心深处某种阴暗的好奇,那天之后,我开始不自觉地在论坛上搜索相关内容,又发现了几个类似的帖子,细节逐渐增加,却依然没有确围证据。
变化发生在一周后的食堂午餐时间。几个同学聊起最近的八卦,不知不觉话题转向了安宁。
“你们发现了吗?安宁最近总是独来烛往。”“听说她初中就因为什么事转过学……”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一直以来,我都是班级里的小透明,没有人会注意我说什么。但现在,我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信息,一种奇怪的冲动酒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加入了谈话。
“其实,“我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我们这桌能听见。“我在论坛上看到,她初中时和校外的人有牵扯,所以才转学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那种被关注的感觉让我既恐慌又兴奋。我添油加醋地把论坛上看来的零碎信息串联起来,看着同学们惊讶的表情,一种从未有过的存在感油然面生。
篇刃双在一旁点头补充:“是啊,我也看到了,洛惘说得没错。”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不再是班级里的边缘人。通过分享这个“秘密”,我似乎终于被接纳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憧失控的野火,我甚至在走廊里听见不认识的别班同学,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那个“高一不检点的女生”。每一次听到,我的胃都会轻微地抽搐一下,一种混合着负罪感和畸形成就感约情绪悄然滋生。我仿佛不再是那个无人注意的小透明,却成了某种黑暗信息的中心。
但好景不长,谣言像野火般整廷,版本变得越来越离谱。我听到的内容已经与我最初所说的相去甚远,但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安宁的变化是面易见。她的眼睛总是红肿。课间不再离开座位,甚至不敢与人对视。她的同桌净土像护盾一样时刻守在她身边,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没关系,“简刃双总是轻松地说,“言语就像我的名字,是双刃剑,能保护自己,也能伤人,现在这样。至少没人敢小看你了。
他的话让我暂时安心,但深夜独处时,那些不安就会通上心头。我试图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分享己知的信息,不是始作俑者。但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成了伤人的那把剑。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早晨。安宁的座位空看,班主任面色凝重地宣布她因个人原因暂时休学。全班一片寂静,我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下课后,净土走到我的桌前,眼睛红肿却目光如炬:“你满意了吗?就为了那点存在感?”
我想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二天,净土也没来,听说请了病假。更让我恐惧的是安宁休学后班级风向的转变、曾经对她表示同情的同学,现在纷纷开始说她的坏话。
“我早就党得她有问题。”“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简刃双在我耳边低语:“你看,现在大家都这么认为,说明你说的没错。言语就是这样,能塑造真相。”他笑了笑,这次我很清楚地看到那瑟童,“我以前也被这么搞过,我最清楚了没人会记得真相,大家只会记得最刺激的那个版本。”
我内心越发混乱。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谣言己经与真相纠缠不清。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最初的判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翻看论坛上那些帖子,试图找出最初的来源。却发现它们已经被删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衍生出来的各种版本,谣言已经脱离源头,自成生命。
第二天到学校,我发现郑法一直在注意我。课间,他径直朝我走来。
“洛惘,我们需要谈谈。”他表情严肃。
“什么事?”我故作镇定。
“关于安宁的事,”他压低声音,“我知道最初是从你这里传出来约。”
我的心跳加速:“大家都在说,凭什么只找我?”
“因为我亲耳听到你在食堂开始的。而且,”他顾了顿,目光锐利。“我让学计算机的表哥帮忙分析了论坛最初那几个帖子的发布规律和IP,它们不仅都来自学校附近的同一个网吧,而且发帖时间都在午休或放学后,甚至有一个帖子的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我们班的监控显示,当时只有简刃双不在座位上。”
我感到后背发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造谣,而你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扩大了谣言,”郑法直视我的眼睛,“你知道吗?安宁的父亲去世不久,她本来就有轻度抑郁,现在因为这件事,她状况很不好,甚至尝试过……”他没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感到一阵眩晕:“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只是随便说了几句?“郑法语气严厉,“就是你这随便几句,可能毁了一个人的人生。”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击中了我的心脏、那一刺,所有借口和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被叫到了班主任办公室,面对看学校的德育主任和一位网警。我这才知道,事惜己经超出了校园范畴。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网警严肃地说,“即使是未成年人,也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我脑中嗡的一声,突然明白了什么。洛惘——落惘——落网、这几个词在我脑海中循环,形成了一种可伯的预言式关联。
我接受了处分,被要求在全班面前道歉。当初那些热切听我分享“秘密”的面孔,此刻都结上了冰,聚焦在我身上的目光从好奇与崇拜,瞬间变成了鄙夷与躲闪,仿佛我是什么亟需隔离的病原体,几个曾附和最积极的同学声音最大地议论着“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迅速彻底地划清界限。我站在原地,之前那点可笑的虚荣被彻庭戳破,只剩下面目可憎的现实。
当我站在讲台上,结结巴巴地念着道歉信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安宁站在那里,面色卷白但取神坚定。
“我并不想接受你的道歉,但我妥协。”她轻声说,轻的好像只有我可以听见,“你的一句话,偷走了我最后一点安宁。”然后看向全班,“那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做过。你们的嘴在自己身上,我管不了,但我绝不能容忍你们肆意地将恶意倾覆在我身上。”接着转身离开。
教室里鸦雀无声。
那瞬间,我的视线开贻模糊,耳边只剩下钟表撤针疯狂加速的嗡鸣。它越转越快,快到拖出残影,快到所有景象——那些鄙夷的目光、冰冷的注视——都被这股漩涡撕扯、吞噬,我心脏骤然一缩,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弹坐起来——
——耳边是死寂过后自己心胜疯狂插鼓的轰鸣声,咚略咚地撞击着耳膜。我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仍坐在班会课的教室里,冷汗己经浸透了后背。眼神聚焦处,是教室左上方的钟表。班主任仍在讲台上,PTT显示着“同学们。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耳边是新同桌的问候:“你怎么了?”
我恍惚地环颇四周——没有简刃双。没有郊法,没有净土和安宁。我只是一个进入新班级没有多久的高一新生,甚至连同学的名字都还没记全。
“没什么,”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回答,心跳逐渐平复,没有什么真好。
下课铃响了。
班会结束后,我特意留意了班上同学的名字,没有简刃双,没有郑法。没有净土,也没有安宁。那些我在“梦”中热恐的名字和面孔,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恐惧——那个梦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分悚疾与恐慌,都别骨铭心。
我走向讲台,班主任正在整理材料。
“老师,”我轻声问道,“网络安全教育之后,我们会有机会深入讨论相关案例吗?”
班主任有些惊器地看着我:“当然会,这学期我们安排了专门的讲座和研讨会。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心里暗暗决定:下次网络安全教育,我一定要认真听讲,不仅仅是为了成绩,更是为了理解那个梦想要告诉我的东西。
走出教室,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现实世界的踏实感。
那个梦或许只是我潜意识中的一场演习,但它教会我的,远比任何说教都要深刻。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个人都可能是谣言的传播者。也可能是谣言的受害者。而作为网名“洛惘”的我,更加明白“落网“二字的分量。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言语不是无害的游戏。这是我在高中以一种特殊方式学到的第一课。
(本文为第十届广东高校网络媒体展示节“粤易文化”网络作品展示活动网络文学类二等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