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至，点开软件上推送的降温信息——“气温稍降”。可冷风扑面的体感却比任何推送来得明显，告知这座南城的冬天姗姗来迟。
位于广东的最北边，冬季月份的家乡，经常被人调侃成“最不像广东城市的广东城市”。十月底就添上的外套，冬至远远未到就已套上的棉服，以及冬春之交高处下起的薄雪……一切都与“四季如春”的广东印象相悖。
但对节日的重视与传统的传承，整个省份都一丝不苟地遵循。
来到广州生活的第一年，要真找出些许不适，只有到冬至都还未彻底冷下来的气温。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耳机放着Eason的热曲。同朋友推开糖水铺的玻璃门，在玻璃桌前坐下，百无聊赖地吃着碗里的“酒酿汤圆”，是我第一次在外度过冬至的方式。
甜酒混着汤圆的那层糯米皮，飘出的米香味给人淡淡的心安感。我吃过两颗汤圆，不知是店家特地统一的口味，还是运气使然，汤圆在嘴里蹦出的全都是花生馅，炒熟的花生碎丰富了甜品的口感，香醇下肚，却好像少了点无形的东西。
直到一颗破皮的汤圆随着勺子的搅动翻滚，墨黑色暴露在甜酒当中。芝麻的香气入口，我好似找到了那莫名的空缺——高三那年那冬至，那碗酒酿汤圆，破皮的汤圆露出内馅，裹挟着幸福，驱散寒风与倦意。
高三的冬至，没有黄昏。此时将近高考也更临近期末，在高三是没有所谓的周末的，就连特地被“安排”在周六的冬至，也只是让学校食堂添上一碗热腾腾的清水汤圆。
晚上十点过一刻，我从学校出来，转了转头，伏案一整天导致酸痛的脖子才得以放松。天空一片墨黑，但勉强能从中看出些许云朵，将天地分得更开，冷风清冽，刮得人脸生疼，但我笃定，第二天准是个晴天。
书包带把肩膀勒得生疼，包里装着厚厚一沓的复习资料，紧紧贴着背部，驱散了些许寒意。在零度附近的气温本就消散了多数人出门的念头，加之低年级的同学正常双休，整条街道行人寥寥。
同顺路的朋友在路口分别，我一个人站在马路边等待红绿灯，时不时扭头到处观察，警惕着周边的一切。绿灯很快亮起，我抬脚赶路，加快脚步经过早熄灯休息的商场，想要一鼓作气离开这片昏暗。
许是知道只有高三独留学校，怕黑的我会对空无一人的街道小巷恐惧，奶奶早早站在巷口的路灯下等待，先一步看见了我。熟悉的声音迅速消解了我内心的不安，让我的脚步改慌乱为轻快，没一会就停在声音主人的前面。
“累了吧？回家有好东西等着你嘞！”奶奶抬手扶正我歪向一边的帽子，顺手想接过我背上的书包，同小时候一样。小小的“叛逆”心打败疲惫，我故意朝前迈了一步，错开布满皱纹的手，笑着留下一句“好啊！好啊！我们快回去吧！”就跑开，直到老太太放弃替我分担的念头，脚步再度被我放缓，直到与她同频。
从巷口往里走不了多久便到了家，打开门，我连书包都来不及脱下，一个劲地往沙发上躺，再没一丝力气行动。奶奶已经见怪不怪，转身走进厨房，盛出一大碗锅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端放茶几上。
米香味传入鼻子，香醇带些酸味，红糖的甜腻若隐若现。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猛地坐起将瓷碗移到面前——酒酿汤圆。圆滚滚的白色浮在表面，微微透着肚子里的墨色，红糖化在甜酒中，乳白的汤汁被浅棕遮盖，反射着客厅灯光的白。
胃口大开，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颗汤圆，糊弄着吹了两口气就送入嘴巴。可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舌头刚碰上勺子，就被烫得缩了回去。我只好收敛心思，老老实实用牙齿咬先下一部分。
老天总爱在一些小事上捉弄他人，汤圆也不例外。我依旧记得，那时牙齿刚使劲，黑黑的芝麻馅便从淀粉团的另一边冲出，稳稳地落在甜酒里，溅起地水花不大，但足以打破配色的平静——芝麻馅在糖水里慢慢扩散，直到碰见那堆白色的“障碍”。
突发的情况把我吓一大跳，嘴巴下意识闭合，将勺子里的糯米团吃下。汤圆里残留的芝麻馅和酒糟彻底得了释放，在嘴里横冲直撞，进攻着每一寸口腔。我下意识重新张嘴哈气，待嘴巴好受一些才勉强吞下汤圆。
看着这出好戏，奶奶叮嘱了几句，语气是掩盖不住的笑意。与那露馅的汤圆的博弈，让我无比精神，莫名多了点恶趣味。我用勺子搅着甜酒，给每个汤圆都开了个小口，随着汤水的流动，芝麻的墨黑布满整个汤面。待热气变淡，美食不再具有攻击性，我马不停蹄地舀起满满一勺酒糟，大快朵颐起来。
那年的冬至，祖孙二人的笑声充斥整个客厅，米香混着芝麻味，萦绕在我们周围，抽离片刻的压力与疲倦。
我对甜食的喜爱是从第一次喝酒酿汤圆开始的，对幸福的感知则是从高三冬至的那碗乌黑的酒酿开始。每每情绪起伏，我都习惯买份甜品，抚慰或喜或哀的心情。
又是一年冬至，冷风不再肆意裹挟，取而代之的是广州和煦的暖阳，特地跑到市中心喝上的酒酿汤圆，多了一层桂花点缀，却总缺少些无形的东西。直到重见那抹黑，它才缓缓清晰，家人的期待与关爱、以及高三那拼搏后的成就与疲倦，零零散散浸入甜品，那是我吃过口感最丰富也最细腻的香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