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立在客厅的电视柜前,像一道分界线把家里切割成两个世界。一边是我即将远行的痕迹,另一边是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母亲放完春节的假期复工后,每天都加班到很晚,但今晚,她提前下班了。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击锅沿的声音,和往常无数个晚饭时间一样平常。可我们都知道,这是春节这部长篇小说的最后一页。
前天叔叔来家里做客,闲聊时谈到鱼塘的情况,母亲随口说起:“鱼塘里今年放的小螃蟹没长大,孩子回家到现在还没吃着,去年回来还吃了一回呢。”叔叔笑着接话并对我说:“叔叔家鱼塘要螃蟹有的,就是要大的没有,明天抓几只给你尝尝。”母亲连忙摆手说不用。可第二天,叔叔拎着个绿色的网兜来了,螃蟹还在里头窸窸窣窣地爬。
晚上10点,母亲煮了一锅简单的螃蟹粥。我去街上买了家乡的特色——生腌皮皮虾、炒田螺。皮皮虾用酱油、蒜头、辣椒、香菜腌着,壳软软的,一吸就是满口的咸鲜。田螺也炒得喷香。
摆上桌时,母亲看了一眼:“别吃太多,当心拉肚子。”我点点头,却没往心里去。螃蟹粥热气腾腾,皮皮虾浸在酱汁里,田螺在盘中堆成小山。我们相对而坐,客厅电视里放着元宵晚会,声音被调到很小,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母亲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看着我吃。偶尔夹一只田螺,慢慢剔出肉来,递到我碗边。我想起小时候吃田螺,总是她帮我弄好,我只需要张嘴。现在轮到她递过来,我接过,说一句“我要自己来!”。她笑笑,继续低头剥下一只。
夜宵吃完,碗筷收拾干净。我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了。谁知母亲从药箱里翻出一盒保济丸,拆开一包,放在桌上:“把这个吃了。”我愣了一下,想起她饭前的叮嘱,忍不住笑出声来。母亲却不笑,认真地看着我:“吃了再睡,免得半夜肚子疼。”
我乖乖地就着温水吞下那细细的药丸。苦涩在舌尖散开,却又带着某种安心的甜。那一夜,我带着保济丸的味道入睡,梦里是螃蟹粥的香气,是生腌皮皮虾的鲜甜,是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时眼角的笑意。
凌晨醒来一次,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元宵节,总是拉着母亲的手去看烟花。现在我长大了,她在隔壁房间睡着,明天我要拖着行李箱去广州,她要继续加班到很晚。
烟花还在远处炸响,一声接一声,像在提醒着什么。春节这本书,翻到最后一页了。潮汕人讲究“过年”,讲究“团圆”,讲究“拜老爷”。但这个年对我来说,最后定格在这样一个晚上:没有喧闹的灯会,没有盛大的团圆饭,只有一锅简单的螃蟹粥,几碟街头买来的小食,和一包以防万一的保济丸。元宵是春节的最后一页,而保济丸是母亲给我翻页的方式。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你要走了,但我还在操心你。你要长大,但在我这儿,你永远是那个需要吃药的小孩。
天亮后,我将翻过这一页。但有些东西翻不过去,也不需要翻过去。它们会跟着我,从饶平到广州,从家到学校,从这一页年历到下一页人生。
就像出门前母亲撕下了新的俩包保济丸,还在我背包里装着。